04. Memory

让它「越写越懂你」：记忆不是一锅粥，是三个抽屉

来到第 4 篇，也是我个人觉得整个专栏里最能体现「垂直产品灵魂」的一篇。前面我们让「这一次写作任务」的历史跨越了关机、能恢复，但那始终是「同一篇」的记忆。SmartWriter 的目标是「越写越懂你」，靠的是另一种机制：跨越一次次写作、把你这个人记下来的长期记忆。这一篇就把这句 slogan 拆开，看它在技术上到底怎么落地，以及我为什么觉得，细节没有做到位的话，产品就没有灵魂了

🪧 「越写越懂你」，真正做好并不容易

这句 slogan 我很早就想喊出来：眼下的大模型虽然聪明，但产出的文字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「AI 味儿」，我想做一个能摸透我写作风格的 Agent 助手。真动手做起来，才被一串朴素的问题难住了：什么叫「懂」？到底该记什么、记到哪、谁来写、又怎么保证它别学歪、还能持续进化？

一个简单粗暴的想法是：管它什么记忆呢，反正都是「关于用户的信息」，都统一塞进一个地方。现在的模型不都号称百万级别上下文嘛，「放进去」这个动作应该不难

可这样行不通，举个直观的例子：假设用户写一篇吐槽职场的文章，为了烘托情绪，中间来了句「我这人是真受不了没完没了的会」。这本是这篇文章里的一句气话。可如果记忆系统不分层，把它当成了「关于这个用户的一条长期信息」记了下来。等下次他写一篇完全不相干的技术随笔，模型可能还惦记着「这人真讨厌开会」，时不时想往里带一句。这不就坏事了吗，它把一次性的「事实」记作长期的「偏好」，甚至还隐隐当成了要迎合的「风格」

「越写越懂你」的难点，不是「记不住」，而是 「张冠李戴」：把该忘的记成了永久的，把这篇的当成所有篇的，把一句话的事实当成一个人的风格。说白了，记忆混成一锅粥，就必然张冠李戴。解决办法在我看来并不新鲜，在古早的软件工程时代便流传至今：分而治之

🧭 基础概念：为什么记忆要分抽屉？

要分抽屉，先得知道按什么分。我个人理解，一个写作助手要记的东西，本质上是三类不同的东西：

• 🎨 风格：他怎么写。爱用哪些词、句子长短、什么语气、有什么忌讳。这是「文风」，是最微妙、最像「灵魂」的一层
• 📏 规则：必须怎么做。已经稳定下来的写作规范、格式要求、处理流程。这是「硬规矩」，白纸黑字，不含糊
• 📇 事实：他是谁、说过什么。背景经历、某次明确的纠正、临时的协作约定。这是「档案」，随时可能更新

这三类东西性质各不相同，硬塞到一个抽屉里必然打架：

风格要求慢、稳、抗污染。一个人的文风是长期沉淀的，你不能因为他这篇文章里用了个不常用的词，就武断地改写他的画像。风格层最怕被一次性的噪声污染。哪怕污染一次，用户也会觉得「它怎么越来越不像懂我了」

事实恰恰相反，要求快、即时、可覆盖。他今天说「这个项目改叫 X 了」，就得立刻记下、随时能被明天的新说法覆盖。要是把事实也用「慢、稳、抗污染」那套去管，它就永远滞后

规则则是稳定的，不像风格那样持续演进，也不像事实那样易变，它就是一条条明确的写作规范

梳理清楚「三抽屉」的框架，接下来先看看 Claude Code CLI 现成提供了哪些，再看缺的我怎么自己造

🔩 Claude Code 怎么做：已经有两个抽屉，独缺「风格」那个

好消息是，Claude Code 本身就没往「一锅端」的路子上走，它天然就有两个抽屉。Learn Claude Code 的源码解读系列第九篇专门拆过 Claude Code 的记忆机制，这里顺着它的发现往下讲

一个是 CLAUDE.md，装的正是「📏 规则」。它是项目级的常驻规矩文件，你把「这个项目必须遵守什么」写进去，它就每次都作数。前两篇文章已经反复提起过

另一个是 Auto Memory（自动记忆），装的正是「📇 事实」。它是 Claude Code 内置的一层事实记忆，由模型自己判断「这条信息值得记住吗」，然后默默把「你是谁、你说过什么重要的、你上次交代过的约定」这类事实攒下来，下次自动带上

写代码场景需要的两个抽屉，Claude Code 都备好了：规矩（CLAUDE.md）和档案（Auto Memory）。它只是缺了第三个抽屉，「🎨 风格」。 这不怪它，写代码这件事，对「个人文风」的诉求本来就弱，代码写得对不对、清不清晰有客观标准，不太存在「这段代码要写得像我」的个性化需求

而这恰恰是写作场景最不能缺的一层。写作 Agent 服务于用户，要「写得像」才能起到正向效果。所以我这个写作 Agent 要补的关键一环，就是给它造一个 Claude Code 没有开箱提供的「风格抽屉」

🛠 SDK 提供了什么：两个抽屉的钥匙，和它们各自的使用说明书

先把两个 SDK 现成抽屉的「钥匙」摸清楚，尤其它们是「怎么进到模型脑子里」的通路，这决定了我后面把自造的风格层往哪塞

CLAUDE.md

一个容易搞混、却很关键的事实：它不进「系统提示词」。 我原本以为，常驻规则就是写进那个特殊的系统提示词位置的，其实不是

SDK 把 CLAUDE.md 的内容，注入到「你的第一句话」里（外面包一层 <system-reminder> 标签）。磁盘上的 CLAUDE.md 只在 CLI 子进程启动那一刻读一次，读完就缓存进内存，不会因为压缩就重新读盘。真正让它「抗压缩」的是，CLI 每次构建新的一句 user message，都会用内存里缓存的那份内容重新注入一遍 <system-reminder>。 压缩摘得掉对话历史里的旧注入，但摘不掉下一句话里新注入的这一份（这个机制第 2 篇已经拆过），因此它能一直被记住

不过有个细节要注意：中途要是画像被后台悄悄改了，压缩本身并不会让这个会话读到新内容。得等这个会话的 CLI 子进程整个重启（比如你关掉页面很久后重新打开）才会读到磁盘上的最新版本

Auto Memory

有几个细节得记住：它默认开启；它按「代码仓库（repo）」派生一个存储路径，同一个 repo 下的子目录，共享同一份 Auto Memory；不想要可以一键关掉。最关键的一点是，它写什么、不写什么，是模型自主判断的，这既是它的方便（不用我操心），也是它的风险（它可能自作主张记下我不想让它记的东西，比如把风格判断混进来）

规则和事实的通路已经摸清了，风格这个抽屉还得我自己想办法送进模型上下文，这就是 SmartWriter 接下来要干的活

🧩 SmartWriter 怎么做：三权分立，且「灵魂」被单独看管

最后落地的方案，可以总结为：把记忆做成三权分立的三层，每层管什么、谁能写、放在哪，划得清楚。 尤其是「风格层」，是定制化最多的一部分。先看总分工：

 下面再把每层里的细节展开

个人写作风格是产品的灵魂，看管得最严

画像（也就是风格层）是整个产品的灵魂，所以给它定的规矩也最严格：

写作 Agent 自己，永远无权直接改画像

什么意思？模型在陪你写作的过程中，不管它多「觉得」自己摸到了你的新偏好，也没有一个工具能去写画像文件。所有对画像的修改，必须走一条带外（off-band）的后台流程：攒够N篇你的稿子，由一个专门的分析程序离线去看、去提炼，而且提炼出来的每一条建议，还得经过人工确认（你逐条点「采纳」或「不要」）才算数

为什么要如此谨慎？回想下开篇的 badcase：风格信号天生含噪。 某篇文章用了个生僻词，可能只是这篇需要，不代表你想改文风；或者你把 Agent 写的某句话删了，可能只是这句不合适，不代表你讨厌这个句式。要是让模型在写作过程中一边写一边「顺手」改画像，这些噪声就会源源不断地污染着核心，越污染越不像你。所以我宁可让画像更新慢一点、笨一点、要用户亲自点头，也不让它在写作的工具循环里被随手改动

画像怎么「进」到模型脑子里？

个人画像文件躺在磁盘上，模型看不见，得有一条通路把它送进去。在构建的过程中，对不同的方案也有过纠结，先来看两个被我否掉的：

1. 用 @import 直接把画像文件内联进来？ 否。@import 是「无条件全量加载」，它表达不了「按当前题材，只加载对应那层画像，还要处理裁决优先级」。写随笔就该用随笔的画像，不该把产品技术文章的规矩也一股脑塞进来
2. 用工具返回值（tool result）注入？ 也要否。还记得第 2 篇那个关键洞察吗，压缩之后，自动重跑的是 hooks，不是任意一个工具。 要是画像靠某个工具的返回值注入，一旦压缩后，它不会被自动补回，画像就被摘没了。这等于把产品灵魂系在一根压缩后随时会剪断的线上

最终采取的做法是：任务一启动，通过一个叫 profile_reader 的模块，按你这篇的题材（随笔？书评？产品文？）把对应的画像组装好，写进 CLAUDE.md 的一个专门区块里。这样画像就搭上了 CLAUDE.md 那条「每次新消息自动重注、天然抗压缩」的顺风车

参考下图，「profile_reader 组装 + 写进 CLAUDE.md 区块」是 同时满足「按题材裁决」和「抗压缩」的干净解

事实层为什么还要再劈成两半

继续往下钻，在事实层，我做了个额外动作，把它分成了两块各自管理。因为「事实」里也藏着一个矛盾，有些事实该隔离，有些事实该共享

• 该隔离的（合集级事实）→ 我自管一个 memory.md。 比如你在写一个专栏系列，「这个系列的第 3 篇下过什么结论、立过什么主张」，这是这个系列内部的事，不该串到你另一个系列里去。我把它存在合集目录下的一个文件里，靠文件系统的目录天然隔离，合集 A 的记忆物理上就在 A 的文件夹里，串不到 B，不涉及额外工程
• 该共享的（用户级事实）→ 交给 SDK 的 Auto Memory。 比如「你是个 solo builder、在做 AI 产品」这种背景，本就该你所有的写作任务都知道。而 Auto Memory 恰好是「按 repo 共享」的，这个特性在这儿正好是个可用的 feature

为了防止 Auto Memory 越界（它是模型自主写的，万一手抖把风格判断也记进来），我在 CLAUDE.md 里给它划了条明确的线：只准记事实背景、明确纠正、协作约定；绝不准记写作风格判断，风格一律归画像管。 Auto Memory 也会读 CLAUDE.md 的指引，但只能作为引导信号

这两半事实的写入，和风格层还不一样：风格层更新要 人工确认（灵魂，慎之又慎）；而合集事实层是带外自动更新的（事实，时效优先，不必每条都拦着你点头）

📐 两个深挖：画像怎么防污染，档案怎么不臃肿

前面留了两个钩子：风格层的带外去噪具体怎么做、事实层到底记什么不记什么。以下分别展开，作为进阶细节补充

📐 深挖 · 风格层的「防污染」三件套：裁决、批处理、reject 记忆

画像既然是灵魂、又天生含噪，我给它配了三道闸：

① 裁决优先级（硬红线永不被覆盖）：多层画像叠加时，按 全局禁忌 > 题材 > 全局偏好 裁决。「全局禁忌」是硬红线（比如你说过「绝不用某类比喻」），任何更具体的层都不能覆盖它；而「全局偏好」是软约束，可以被更具体的题材层细化。这保证了「你最在意的底线」永远说了算，不会被某个题材的临时偏好带偏

② 单轨批处理 + 强制 review：画像不是写一篇更一次（太颠簸），而是攒够 N 篇（默认 3，可调）统一分析一次，产出一批「建议这样调整你的画像」的条目，再由你逐条点采纳/否决。永远只有一个待确认批次，新的触发会并进旧的。慢，但稳，用户始终握着方向盘

③ reject 记忆（把「你不要什么」也记下来）：你否决掉的建议，也会单独记进一个小本本（profile_feedback.json），滚动保留最近一批。下次分析时，把这些「你明确说过不要」的注入进去，让它别再重复产出类似建议。把负反馈也当资产存起来，也很重要：「否决」比「采纳」是更强的信号，因为「采纳」可能只是用户懒得改，而「明确否决」是真的不喜欢

风格层的所有巧思细节，都是为了让「越写越懂你」是真的越来越懂，而不是被噪声带着越跑越偏

📐 深挖 · 事实层的克制：不是「记住一切」，是「记住删掉会出事的」

合集事实（memory.md）我按 7 个主题组织（系列定位、已写篇目索引、系列立场与主张、作者背景、偏好厌恶、明确要求、上帝视角观察）。但真正的难点不在「分几类」，而在收录判据。早期踩过一个坑：让它记「这个系列用过哪些论点」，结果一篇文章能抽出十条论点，三十篇就是三百条，memory.md 直接爆炸

复盘发现是粒度错配：论点是「文章内部」的东西，而系列记忆该管的是「跨文章的连贯性」。把技术事实、机制说明这些「读者看文章就知道」的东西也记下来，纯属复述、纯属臃肿

后来我把判据收紧成一句话：删掉这条，下一篇会不会因此写得重复、矛盾或跑偏？会 → 记；不会 → 不记

按这个判据，只有「作者明确表达的立场主张」（下次若自打嘴巴，读者会觉得打脸）、「已写篇目索引」（防重复）这类真正影响后续连贯性的才记

⚖️ 收个尾：做到「真正懂你」，背后的技术含量

「越写越懂你」这五个字，用户读起来可能是温度，但真要它成立，背后全是分权、去噪、裁决这些冷冰冰的架构决策。也正是这些看不见的决策，决定了它到底是真的在懂你，还是像第一版那样乱成一锅粥，把用户随口一句吐槽郑重其事地记成了画像人设

⚖️ 取舍现场 · 记忆这件事，通用和垂直差在哪

	「偷懒」的默认做法	SmartWriter 的选择	为什么这么选
记忆结构	一个通道，啥都往里记	三权分立：风格/规则/事实分抽屉	三类东西性质各异，混一起必然张冠李戴
谁能写「风格」	模型自主，顺手就记	画像只能带外 worker + 强制确认，SDK 永不碰	风格是灵魂，被一次性噪声污染就毁了
记忆哲学	倾向「尽量都记住」	只记「删掉会让后续跑偏的」，事实绝不复述	囤积一切等于臃肿加信噪比崩，懂你靠判断力不靠容量

记忆这一层解决的是「Agent 记住什么」。但我们还没碰它另一个更底层的东西，它到底以什么『人格』、守什么『纪律』在跟你干活？ 是像个一板一眼的工程师，还是像个懂分寸的写作副驾？

 这个「行为底座」不归记忆管，是 System Prompt 负责的。下一篇起，我们就进入「驾驭模型」这个板块，去拆解这台机器真正的性格开关，咱们下一篇聊。